第五回 償舊債一樣葫蘆 荷新封兩般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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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分類:紅樓圓夢

  卻說寶釵雖回薛宅,原想江南信來自然設法,那知半月杳然無信。正在暗里著急,忽見定兒一行淚一行告訴道:“我替二奶奶倒砂仁湯去,蟾姑娘吆喝著不要倒。我說,姑娘氣息,略倒點兒不值什么!他說:‘既不值什么,你就去賈府里倒去,我這里輪不著賈府里奴才倒!’我還說,我就不倒,但蟾姑娘不犯生大氣,奴才奴才的!蟠大爺聽見趕出來,說我罵了他,踢我兩腳,碗都砸了。還說‘什么好貨?前因寶玉給他老子打了,就歪派我說了他壞話,參唆太太和我淘氣。后來就靠著這個金呀、玉呀,陰謀詭計,對上寶玉,趁我不在家,偷偷兒嫁了去!就該長在他那里,怎么又回來?還叫那奴才秧子在這里鬧’”定兒沒有說完,寶釵“咕咚”一聲倒了。鶯兒趕忙哭著、叫著,姨媽和岫煙聽得也來了,救了半日,寶釵“哇”的一聲,吐了一口紅,才醒了。
  原來薛蟠自香菱死后,仍去找了寶蟾來做妾,諸事把持,連姨媽也常受氣。薛蝌本有夙嫌,只得弄一館,上議敘分發天津去了。邢岫煙性子最好,任他吵鬧總不言語。惟寶釵是賈府的人,還讓他些;今見奉旨休歸,正想降伏,借著此事就鬧起來了。那時,姨媽要教蟠兒理論,寶釵帶病力阻,但自此臥床不起。一日午后,獨自掙起來,坐在房里,聽得外面道:“鶯兒姊姊在家么?”寶釵就問:“是誰?”那人急忙進來請安,卻是傻大姐。寶釵道:“你是太太差來的么?”傻大姐道:“不是,太太叫我到園子里剪花。恰好這兩日工匠出入,外面園門開著,我趁便來望望鶯兒,和他借條裙子。”寶釵道:“借裙子怎的?”傻大姐道:“二奶奶不知,林郡主與寶玉爺九月初三要回門呢,合府熱鬧非常。我想臨時難借,故趕著來和他借定了。”寶釵道:“你們江南信還沒到,你怎的知道?”傻大姐笑道:“二奶奶不知,信早來了。我聽得他們說,就因你這里事,老爺不肯管,所以瞞著你。不然,那些修園的銀子,那里來的呢?”
  寶釵聽了,就和衣倒下,不知不覺只見鳳姐走來恭喜道:“寶妹妹,另對了親了。”寶釵著急道:“你說什么話?”鳳姐道:“你還裝什么呆?你難道不知道?就是南京甄寶玉的二房!”寶釵發急道:“我的事都是你誤的,你還刻薄我!”鳳姐道:“別人怨我,罷了。你怎么怨我?我問你:假造金鎖,說是金配玉的,是誰?坐在床上替人家趕蒼蠅的,是誰?借衣妝棺,說不忌諱的,是誰?未做媳婦,先在上房及園中監察的,是誰?先打算興園中利的,是誰?就是頂替娶你的時節,你不上轎,難道‘牛不吃水,強按脖子’么?”寶釵此時心中干急,又說不出來,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賈母在一處。于是兩腿跪下,抱著賈母的腰說:“老太太,救我!”但見老太太呆著臉兒,笑道:“如今不干我事了。鳳姐兒,你送他到寶玉處一看,就明白了。”不覺身子虛惶惶的,就進了怡紅院。笙歌繚繞,多少人擁著寶、黛二人坐在上面,交杯飲酒。打橫西首是紫鵑,五兒東首,虛著上座,下面便是芳官。寶釵顧不得人,叫道:“寶玉,你好,你好!”只見寶玉笑道:“寶姊姊,林妹妹這苦味兒你也嘗著了?”就將來,把他向東首上座一推而醒,已是三更時候。翻來覆去,那里睡得著。自己掙扎著爬起來,圍著被坐了一會,覺得窗縫里透進一股涼風,吹得寒毛直豎,無可奈何,又躺下了。

  且說如今黛玉因賈政父子要進京復命,選擇了九月十五,大隊人馬動身。十月朔,已到良鄉。北靜王又著宮官迎著,要接郡主先到王府。宮官回明,賈政就先走了。這里賈政父子至鐵檻寺住下。次早大朝,龍顏大喜,加賈政宮保,寶玉命在樞密院行走。謝恩出來,北郡王在朝房等著,賈政忙趨上,叩謝北郡王道:“正要上北府去。”北郡王道:“親家合嘛!初到事忙,竟請回府。妹丈自然到舍下,見過家母,再同舍妹雙回。但家母同舍妹尚在宮里呢!”
  賈政因命寶玉跟去,自己先回府第。只見府門口的燈樓、彩球,已經出色。自賴大、林之孝以下的十余人,一排兒分兩邊站著。正門、兩角門六扇齊開,一直望進去花園似的,一路的銜牌擺著,也數不清。到了垂花門口,便是十來個五彩扎成的香云蓋,涌起一座鰲山,掛著各色式樣玻璃的燈,垂下絡索。
  穿堂上通是宮燈、明角,十分燦爛。就是那些陳設古董,也各自配著顏色。這自鳴鐘一響,便應著一二百座一同的響將起來,真如月殿云階一般。賈政下轎,賈珍、賈璉便令合家大小人等上前請安。賈政問:“多已完備了么?你兄弟在北府里,就同郡主來了。”
  停了一會,只見王府里多少護從簇擁著寶、黛二人,到了二門下轎,先拜了家祠。賈政因天氣甚短,恐郡主太勞,就說自己拜見過了,叫王夫人陪邢夫人同見。以后“玉”字輩男女分作二起,“草”字輩也作二起,直至賈蓉、胡氏,禮畢,重到榮禧堂設席家宴。中間朝南一席,郡主獨坐;對面兩席:西首是探春等,東首尤氏等;東邊上首朝南是邢、王二夫人,巧姐旁坐。唱的是《長生樂》,乃劉、阮入天臺訪仙女,先遇了無數山妖木怪,幸觀音救護,仍得合為夫婦故事。
  席散入房,黛玉便問:“寶姊姊呢,怎么不見?”寶玉道:“我問過太太,說我出家后,他就回家養病,至今未愈。我明日要去看他。”黛玉道:“你還做夢呢?”便將奉旨大歸一節,詳細告知。寶玉道:“頂替一節本屬荒唐。但寶姊姊不比襲人,那襲人在前使多少詭計害你,這頂替又是他起的,我走了他就嫁了人,這種沒良心奴才,斷斷不能再用。至寶姊姊,究竟是自家姊妹,況他不過不能匡正罷了!若長在姨媽家,是我薄幸了,怎么好?”郡主道:“你放心!我昨在北府里,太妃娘娘告訴了我,我就求了太妃,朝見時同求宮里,圣人已允下了。明早你進朝,定有恩旨,你就捧了到姨媽家,我在那里等你。”
  寶玉大喜。
  明早郡主到上房請安,就提起寶釵。王夫人道:“這事連我對不住他。因昨兒好日不便說,但終要郡主設法。”因將前事說了一遍,郡主也將求過中宮,大約今日有恩旨,要去接他同來的話回明。王夫人大喜道:“這樣大賢大德,我從前實在糊涂,錯認了人!”
  郡主即坐轎到薛家。薛家本無甚人,這日薛蟠又同寶蟾上夏金桂的墳去了。頂馬到了,將鞭子打得門亂響,說“郡主拜會”,慌得同貴把門開了。郡主至大廳下轎,姨媽領岫煙出來跪接,郡主急忙扶起,拉手同入上房。問寶姊姊在那里?隨同姨媽到寶釵床前。寶釵無奈,便叫鶯兒、定兒扶著要起來。郡主止住道:“我和你至好姊妹,斷不要拘禮!”就在床沿坐下。
  只見寶釵玉容消瘦,十分憔悴,喘了一會,隨說道:“蒙郡主光降,苦命的人得再見一面,實為萬幸!”郡主道:“姊姊,你的心事我知道,我今日特來請你回去。”寶釵嘆了口氣,又喘了一回道:“從前作事荒謬,自悔無及。今雖蒙郡主海涵,奈有當今的明旨在這里。”郡主道:“寶玉就來,來時便有恩旨,只顧放心。”
  正說著,只見寶玉一直進來,先替姨媽請安,隨叫一聲“寶姊姊”,四個眼睛相對瞪著,這種盈盈有淚、脈脈無言的光景,實難為情。倒是郡主問道:“恩旨已有了么?”方把寶玉提醒,道:“正是。寶姊姊已封為淑人,著即接回完聚。即刻來降旨了。”大家從新道起喜來。寶釵滿眶眼淚道:“總是郡主恩典,至死不忘!”郡主道:“自家人莫說這話。倒是寶姊姊須掙扎起來謝恩,才好。”
  那知寶釵的病,本因大歸憂結所致。今聞重得團聚,又封了淑人,正如前書顰卿絕粒時候,知侍書說對親的是假話,便陡好了一樣。況郡主又親手將人參膏子濃調送喝,此君絕交已久,忽然闖來,力量甚大,便道:“郡主福星降臨,已覺神氣清爽,承諭極是!”就叫鶯兒扶起梳洗。人逢喜氣雖則瘦怯,也可勉強支持。郡主一面命人去取三品命服,一面預備香案才畢,夏太監一馬已到。寶釵左手扶著鶯兒,右手扶著雪雁,俯伏聽旨,道:“前將賈寶玉所娶薛氏勒令歸宗,咎由自齲但昨林郡主入宮,再四代為懇求。薛氏著仍令接歸完聚,并封為淑人,以彰郡主檀木之德!”謝恩已畢,太監自上馬去了。寶釵又要叩謝郡主,郡主力辭,便請姨太太同過去,姨媽道:“今日舍下無人,過日再來道喜。”郡主見薛家十分清苦,岫煙連那年當在“恒舒”幾件棉衣,都不在身上,知斷不能就來,便命揀一乘后檔軟輦車與寶釵坐了,自己仍與寶玉坐轎同回。
  到家后,婆媳、妯娌自有一番尉藉的話,不必細說。
  次日,郡主又命紫鵑拿二百銀交鶯兒,私自送到薛家添補衣服。去后,只見寶玉進來,笑容滿面。郡主問道:“又為著甚的?”寶玉道:“今日是云妹妹的妹夫三周年。我剛才去作吊,見云妹妹正哭得凄慘,那知他妹夫從外面好端端走了進來,大家駭得要死。妹夫道,他并沒死,是甄士隱仙師度他出世,今才回來。--替我一樣。”郡主道:“胡說!你是下場迷失,事或有之;他明明病死,有尸身,有棺木,如何說得去?”寶玉道:“大家也這么說。他說,他棺里是條竹杖,系仙師的遮眼法。云妹妹不信,即刻叫人將棺木劈開看時,果是竹杖,方才信了。因問他,既度了去,為甚又轉來?他說,那日因我的師父到甄仙師處下棋,說起我已下山,他心里動了一動。那知甄師送客后,就叫他吩咐道:‘塵緣已動,不能再留。’說他尚有三十年洪福,索性去享了再來。但他必改了姓甄,功名方順遂。他尚在徘徊,仙師把他肩膀一拍,吹了口氣,就在空中虛飄飄的駕云一般,等下地來,已是自家門首。他所以已改了姓甄,名繼,明日來時,竟叫他‘甄姑爺’是了。”郡主聽了,也替湘云驚喜,因道:“我前日去看云妹妹時,光景迥非昔比!今有這件大喜事,也得花好幾個錢,你明日帶一百銀子,并你的幾套衣服去與妹夫,才是。”寶玉道:“不錯!”遂即收拾完備,次早親身送去。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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