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中詼諧幽默的生活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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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記》善于以游戲筆墨調侃世情。它常常以真作假,以假作真,真真假假,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正如魯迅所說的,《西游記》“諷刺揶揄則取當時世態”(《中國小說史略》)。它往往將現實生活中的一些丑惡現象信手拈來,涉筆成趣,糅到故事當中去,從而把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臉譜世相和那些可笑可憐的社會現象的面紗輕輕地撩開來,抖露出活靈活現、妙趣橫生的笑料,使人在笑聲中去體會世情調侃的真實含義,去否定、嘲諷這些社會上的丑惡現象。

例如第三回寫孫行者到龍宮去要寶,入幽冥界大打出手,描寫四海龍王百般獻媚.肉麻恭維,閻羅王膿包無能的丑態,無疑都是對權威的幽默調侃。

第十回寫唐太宗到陰司地府時,特地帶了魏徵的一封信送給判官,希望能講講“交情”,“方便一二”,這跟人間的“說分上”、找關系如出一轍。

第七十九回,比丘國“國丈”要孫悟空的“黑心”作藥引,悟空“把腹皮剖開,那里頭就骨都都的滾出一堆心來”:

(孫悟空)將那些心,血淋淋的,一個個撿開與眾觀看,卻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顆黑心。

真是一幅絕妙的人性漫畫。像孫悟空這么一個正面人物,竟然也有這么多亂七八糟的心,愛嫉妒,愛計較,愛殺人,有時甚至比較狠毒,好勝逞強,講究利名,等等,這些都是孫悟空的一些內在的性格特點。像孫悟空這種“更無一顆黑心”的人也有種種的性格弱點,小說正是借孫悟空的性格去表現人性的復雜性。

尤其是第九十八回,當取經師徒歷經千難萬險終于到達西天時,在莊嚴靜穆的極樂世界里,如來的兩個侍者阿儺、伽葉竟公然向取經人索取“人事”,要賄賂。唐僧他們告到如來佛那里,如來佛不僅不批評他的兩個侍從,而且還為他們開脫,辯護說:

但只是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向時眾比丘圣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后代兒孫沒錢使用。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

在社會上,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這成為中國人為人處世的一種傳統。用《金瓶梅》小說里的話,叫“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你求人辦事,不送點兒什么禮是不行的,這成了習慣。唐僧真是不通人情,取經畢竟是大事情,經歷千辛萬苦終于到了西天,好歹也得給主人送點見面禮吧?啥也不送,就想要人家的東西,這怎么能不碰一鼻子灰呢?小說用一種居高臨下而又寬容大度的幽默態度,抹去佛祖、天尊頭上圣潔的光環,暴露出人間世態的本來面目。

如果加以引申,說小說批判天國世界也是黑暗的,這當然也未嘗不可以,但實際上這是人世間常有的事情,你不能說人世間全是黑暗的啊。送禮成了習慣,有時候你不接受人家禮物還真不好,用我老家的話說是“失吃又失怪”,人家送你的東西沒吃著,還落得讓人家怪你不近人情,這是一種左右為難的事情。過去有人說這是揭露天國世界、統治階級的黑暗,恐怕不太合適。

西游記》小說諸如此類的描寫很多,看起來像是信筆而書,玩世不恭,卻往往能機鋒百出,調侃世情,隱寓譏諷。

選自 郭英徳 著 《中國四大名著講演錄》,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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